陈丹燕:旅行,是我和孩子相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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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23 10:09:37 点击:2606次

 

第一次旅行
    在女儿八岁那年暑假,陈丹燕带她做了人生第一次长途旅行。在母女俩合写的《走呀》中记载道:“那时她真是个只有芝麻般大小的小人儿,不会说英语,也不认识钱。”与美妙周全的策划相比,这次旅行更多的带有几分“不得已”:“要去美国出差,家里没人带孩子。心想只不过是让她换个地方过暑假,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看世界也是很好的经历,于是带她上路了。”
    临行前这位作风大胆的妈妈也曾反复盘算女儿走散的可能:“我算来算去,她只会在机场与我走散,其他时候,想要走散都不容易。”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在女儿的书包里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叫陈太阳,我的飞机航班是某某,我家的地址是某某,我家的电话是某某,请你打电话找我妈妈某某⋯⋯
紧张之余,第一次旅行也免不了疏漏——踏上旅程才发现忘带了女儿的暑假作业,于是只能和老师商量把作业换成旅行笔记。记录的内容全凭女儿自由发挥,遇上不会写的字全由拼音代替,而她这位作家妈妈心想“只要老师看得懂就行”,既不指导,也不查看。当年无心插柳的笔记却在如今成全了一桩美事:多亏这些稚嫩的记录,使得旅行中种种经历鲜活起来,每次翻看都乐趣无穷。
    同样,当初得于偶然的旅行,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个恰到好处的开始:八九岁的孩子有了记忆,能将外面的所见所闻变成她日后的见识与财富;她也能照顾自己,吃饭、洗澡都不用你操心;她也能管好自己,把她放到图书馆里,能安安静静地呆上两小时;而且她还是位热心能干的好帮手。
    陈太阳饶有兴致地参与各种旅行琐事。虽然提不动行李,但会熟门熟路地办票、兑换货币;每次换登机牌,她都会记着“妈妈的腿不好”,要求对方安排一个舒适的座位;每次离开酒店时,她都会记着查看每个角落,确保无一遗漏⋯⋯在这些琐事中,她享受着参与的乐趣和成就感,所以她在自己的笔记中颇为得意地总结道:“小孩和大人结合在一起旅行,是最好的。就像我和妈妈⋯⋯”旅程开启,缤纷的世界是课堂,妈妈是老师,课程的核心内容之一是如何管理自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外面累了还得坚持走下去,直到找到适合的地方休息;饿了,在没有买到食物之前就得忍着。在家里懒散、自由惯了的小孩,在旅行最辛苦的部分学习克制,学着管好自己的情绪,想着如何在世界面前展现一个举止得体的“我”。
    旅途也是上“财商”课最好的时机。从第一次旅行开始,陈丹燕每次都会给她一笔100美金的零用钱。一张薄薄的钞票,随意往兜里一揣或是往包里一塞,转眼不见了,陈丹燕是不会补上的,因此,陈太阳每次都会把钱放得很好。在玩具铺天盖地的美国,如果随便乱花,这笔钱也就没了踪影,因此,她很小就懂得了那些好看的却未必有用的东西就该果断放弃,也懂得了有限的资金该如何分配为自己和朋友选购那些“用得上”的礼物。有时看上的玩具超过了100块,陈太阳就得想办法赚钱。为此,陈丹燕为她特设了一条“生财之道”:洗一件自己的衣服挣一块,帮妈妈洗一双袜子也是一块,如果把整个夏天的衣服都包了就能挣一百。由此,陈太阳懂得了劳动是值钱的,自己可以很自尊地用努力去挣得喜欢的东西。这样的拥有,带来的不仅是满足,更有快乐与自豪。
    从第一次旅行,陈丹燕教女儿认识小钱,如何打长途,认识警察,如何请求帮助,很多生活技能都是在旅行中累积起来的。这些并非奔着“今后”而去,不过当女儿开始一个人旅行或独立生活时,陈丹燕不会担忧,因为她对这一切不会陌生。

一起去危险之地探险
    陈丹燕说,带孩子旅行就是大人和孩子一起去探索陌生世界的过程。如果只是去看旅游者的地方是桩很没劲的事,那里并没有真实的生活。因此,在曼哈顿,陈丹燕会带女儿去全美著名的贫民区哈莱姆“探险”。虽然有犯罪、暴力、毒品,但那也是曼哈顿岛上最古老的荷兰人建立的街区之一,也是二十世纪初美国黑人文化大发展的重镇之一,能听到上好的爵士乐,能看到意大利中北部风格华丽的教堂。去之前,她和女儿商量:我很想去看看,我觉得你也能去,看看吧。要是觉得不对劲咱们还可以逃出来,反正不是下地狱。于是,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陈太阳在哈莱姆看到了各式的老房子、漂亮的教堂,也见到了貌似不良青年的黑人和一脸烦闷在特价花车上挑着便宜货的女人。
    “很多中国人会对世界怀有恶意的猜测,比如认为黑人不好,黑人住的地方不能去。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对世界也抱有这样的偏见,而是以开放的心态去接纳世界,所以特意带她去那些‘不好’的地方。”如果真遇上危险怎么办?“在那些公认的危险之地,我们并没有遇上不安全。正像我对太阳常说的那样:如果表现出害怕,就会真的遇上让你害怕的事。所谓不安全关键并不在于你去的地方是否危险,而是你的表现是否会给你带来危险。我也曾想过她总有一天要独立旅行,在她小时候,在我能为她提供庇护的时候,让她经历这一切,那么等到那天来临,她不会因害怕而畏手畏脚,更不会因此错过精彩的经历。”

    息牌下对陈丹燕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国家之间的界限,我只知道城市与城市是不同的。最大的不同是失误、时差和风物,而不是语言与人心。”而当陈太阳独自去印度旅行时,陈丹燕会细心地叮嘱她:晚上要注意安全,一个人出门在酒店订个车比路上拦车更好。但这也仅限于叮嘱,因为她相信女儿有能力判断、应对危险。旅途漫漫,既通往外面的世界,也通向彼此的内心。对陈丹燕来说,旅行既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别的家长带孩子去参观办公室一样”,通过旅行女儿能了解妈妈不在家时在干嘛,了解她对世界的看法——尽管陈丹燕从不期望女儿“继承”她的观点,但起码这能成为孩子理解世界的参照点吧。旅行,是她和孩子的相处方式。
    同时,旅行也让她更了解、欣赏孩子。旅行需要克制力,即面对不可逆转的困难,能克制自己失望的情绪,有克服它的勇气,在各种情形下不会失态。女儿在旅行中展现出的克制力,出乎她的意料。第一次在美国过夏天,她俩去大都会博物馆参观。当她俩提着给国内朋友带的大包纪念品出门时大雨磅礴,纪念品是最怕淋雨的书,这时女儿提议把自己的小雨衣脱下来包裹在书上,自己和妈妈共撑一把伞。她说:我湿了没关系,但书是送朋友的,淋湿了,看上去不像新的可不好。陈丹燕知道女儿矮,撑一把伞的话一定会被淋湿,于是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女儿穿上。躲在妈妈外套里的女儿把小雨衣包裹的书紧紧地护在胸口,当风夹着雨星子带着寒意迎面而来,她会担心妈妈不住问:“你冷吗?”
    “那时如果她对着我哭起来,我也会觉得很正常。但是她忍住了不舒服,一心想着自己能拿出什么分享,和我共同解决这个问题。她把我俩看作一个整体。” 陈丹燕曾在书里写道:在太阳青春期到来以后,在旅行中她俩的关系最像自己感觉中的母女,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因此,当旅行遭遇挫折时,陈太阳是最体贴人的。每当两人大老远地赶去看某个美术馆或博物馆却发现那里关门了,是女儿一句“算了,我们去吃个披萨吧”或是“我们去吃个冰淇淋吧”,驱散了所有的郁闷和疲累。
    在旅行中同睡一张床,共同遇见各种人、各种事,共同制定旅行计划,共同对付各种麻烦,也共同享受美好。两人从母亲照顾孩子,孩子听母亲话的基础关系上,产生了一种地位平等的旅伴关系。平时在家两人各忙各的,没时间闲聊,但在旅行中,她俩能在黄昏喝着酒看着夕阳西下敞开心扉无话不谈,感觉旅途走得越久,心之间的距离越近。

旅行是她的回馈方式
    旅行也成了陈太阳回馈父母的方式。大学毕业时,她为前来参加毕业典礼的父母准备了哥斯达黎加旅行。这个平时很节约的小孩,打了四个月的工辛苦攒下的钱准备了这份礼物。为了不和父母给的生活费混在一起,她特意开了银行户头,存在另一张卡上。因为妈妈喜欢老房子,她特意预订了由一家殖民地老房子改建的酒店;因为妈妈喜欢植物,她特意请植物学家的同学父母陪同去山丘,为他们进行讲解当地植被生态;因为希望父母能拥有更年轻的心态,她建议他们乘坐世界最长索道跨越十三座山丘⋯⋯“中美洲是她喜欢的地方,但我们从没想过要去。带我去一个我会喜欢但不一定会去的地方旅行,这样的礼物很棒!”
陈丹燕在书中曾写道:“有时我感到困惑,我带太阳出来玩,是为了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夏天假期呢,还是来上暑假社会实践课程?我们总是在一起旅行,我们的旅行是为了将来有共同回忆呢,还是我教导我的孩子如何去看世界?或者这是矛盾的,因为太阳更像轻松地过她的夏天,我显然强迫她去做了我希望她做的事。或者这一切都不矛盾,旅行总是有喜怒哀乐混淆在一起。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孩子旅行,总会不仅仅吃喝玩乐。”是的,何必想得太多或是制定宏伟的目标?回头看看那些带着夏天余热,仍然闪闪发光的记忆就知道父母带着孩子开开心心地上路,总会有所收获。

陈丹燕对带孩子旅行的建议:
● 开始的最好时机是在孩子八九岁有自理能力的时候。而且要坚持在旅途中,让他自己的事自己做,尽可能参与到旅行的琐事中去。如果家长在旅行中包办一切,孩子只是“妈妈膏药”,那么这场旅行就称不上是真正属于他的旅行。
●带子女旅行,父母的心首先要勇敢坚定,如果自己先害怕了或是对世界抱有敌意,也会让孩子误以为这个世界是充满敌意的,这还不如不带孩子出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