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无处不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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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7-19 14:41:42 点击:1742次
 

既然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就要好好看看它——书作者石田裕辅 如是说。这位花了七年半时间单车环游世界的日本男子用幽默地语言向大家述说着那些他如数家珍的经历。读他的书好似进入了一场不出家门的环球之旅,或许同时会让你有所启示。

《不去会死》

作者:[]石田裕辅

译者: 刘惠卿

定价:28.00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前言  (节选)

为什么要环游世界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梦想着要环游世界了。

追根究底,我想,背后的缘由应该是受到儒勒·凡尔纳的小说《环游世界八十天》的影响吧。

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本书,是在读中学时从英语教科书上看到的。我一向只关心怎么混过上课。这本书连内容也没细读,一看到书名就认定:这个作者真的只花八十天就环游世界一周了!

这对我这乡下小鬼来说真是惊人之举,真的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环游世界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深深地感动了。在我的想象中,无垠无涯的世界就像个小小的盆景,而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展开属于我的环游世界八十天旅程。

就这样,十年后,我真的踏上环游世界之旅。

既然降生到这个世上,我就要好好看看它。

 

仙人的奇妙生活

                                                                                       


 

傍晚,我抵达小镇塞多纳(Sedona)。

记得与我并肩骑过西海岸的吉姆应该就住在镇上,可是他不愿告诉我地址,大概遇不到吧……我边想边踩着自行车,看前面有个人向我飞快跑来。

啊啊啊!

“Hey, boy!”

那不就是吉姆吗?他留着肮脏胡须的脸上,咧开嘴盛满笑容,向我伸出右手。我虽然惊愕不已,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这个厌恶人群的人竟会因与我再会而高兴……

吉姆!我们真的再会了耶!

哈哈哈!我也不敢相信,我很少来这个地方,今天是刚好有事才过来的!

我们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大呼小叫,每个过往行人都用异样的表情瞥向我们。我还兀自兴奋着,想也不想就说: 

那去你家打扰啦!

突然,他脸色一沉。

……

我想起问他住址的那时候,他的反应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吧,如果你想来的话……”

吉姆没精打采地说,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糟糕的隐情吗?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向他问清楚或干脆推辞不去。吉姆跨上自己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说了声:这边走就骑了出去,我追赶着他的背影,难以释怀。

我们越过城镇,进入山间小路。我开始觉得不安,到底他想带我去哪里?好不容易吉姆终于扛起自行车,进入路边一处蓊郁的森林中,向前走了一会,出现一座老旧的帐篷。

吉姆!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家。

我在加州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说自己住在公寓里吗?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外人过,除我本人外,镇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年。难怪他不告诉别人自己的住址,根本没有门牌号码嘛!

即使这样,露天生活看起来还是颇为充实。四周铺着他用树皮做成的地毯,还有以石块组合成的矮桌、椅子和暖炉,要是没了那顶帐篷,就像活在石器时代。

这家伙真有意思,简直就像《汤姆历险记》里的哈克嘛。

我也在不远处搭起帐篷,试着在短时间内体验他奇妙的生活。

 


美国,在吉姆家露营的夜晚,19962

白天,我们在山中漫步,在视野绝佳的岩石上,两个人并肩沉浸在冥想中。塞多纳附近的地形非常特殊,橄榄色的森林中,形状特异、细长尖锐的红色岩石四处林立,就像漩涡状高耸而汹涌的积雨云。欣赏着这般奇景,微风舒服地吹过,几个钟头就在发呆中度过了。

晚上,两人一起做菜,吃晚饭,在暖炉的火边喝着吉姆煮的咖啡聊到深夜。他像少年般双眼炯炯发光,告诉我要如何从足迹和粪便推断动物的种类,以及其中的乐趣,还一脸好色地讲述印第安人割礼的怪谈,我听着听着,总是笑成一团。

与其说吉姆是为了追求精神的更高层次才去过这仙人般的生活,不如说他只是纯粹热爱大自然,单纯选择徜徉在大自然中。这让我对他产生好感。两人的笑声和炉火中木材燃烧的嗤嗤声渗入夜空,慢慢刻进时光的轨迹里。

这里的生活似乎逐渐将我从意识深处藤蔓般纵横交错的各种束缚中解放出来,每一天都别无所求,只剩下活着就好的单纯快感。

可是,这种日子要是继续下去,一定会有别的束缚缠上我吧……如今我这么想。一定会开始不满于寂静,为追求热血沸腾的兴奋和跃动而蠢蠢欲动。也许,在这种时候年轻反而是一种缺陷吧,我还是无法安定下来,就算旅程结束了也一样……

四天后,我又踏上自己的旅途。

临别时,我交给吉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我家地址。虽然明白他不太可能会写信给我,还是希望两人之间能维持某种联系。出乎意料的是,吉姆高兴地收下,还说了句令我意外的话: 

我也会写信给你的。

你要怎么写给我?

他给我的纸条上,写着一个邮政信箱。

啊,原来是这样。

我顿时明白,连吉姆也没办法完全斩断和俗世的联系呢!不知为何这让我高兴起来。

我们两个人像再见面时一样,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咧嘴而笑地告别了。

边骑着车,我开始思考该写些什么给这位林中的仙人。

 

卖香菇的老伯


漫步在波兰首都华沙,可以看到不少缺手断腿的乞丐。

我从他们面前走过,视线正好对上一名没有双腿的中年男子。他锐利的眼神,好像可以看进我的内心深处。

那一刻,我胸口一痛,觉得好难受,像要逃走似地从他面前走开了。

三天后,我骑过一条森林中的小路,看到前头的人影,似乎是卖香菇的小贩。

秋意渐深,有村民到树林里采了香菇,就站在路边卖了起来。那些香菇出奇的美味,尝起来的味道,像混合了松茸和鸿喜菇。我像是上了瘾,每天都会买。

今晚就加道味噌汤吧。我盘算着,走近路旁的那名男子,却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位中年老伯。这没什么,可是他坐在奇怪的脚踏车上,有三个车轮,在车头处装了踏板。那构造,像是要用手来拨动前进。仔细一看,他缺了一条腿。

——是乞丐吗?

当时,我是这么想着。他的下巴还有胡碴,衣着也破破烂烂,可是面前却整整齐齐地摆着香菇,真是让人感动。他和这个国家其他残障人士不同,靠采香菇自立求生哪!

我像平常一样拿出一个兹罗提(Zlotych)的铜板(相当于四十日元),满脸笑容地指着他的香菇,给我一个兹罗提的份。

没想到老伯一看我拿出铜板,变得非常生气,坚决地说:“Nie! Nie! (不),然后不停飞快地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说,那么一点钱,才不够买我的香菇呢!

我有点失望,虽然刚才还很感动。要踩着这样的三轮车到树林里采香菇,一定很辛苦,可是普通一个兹罗提就可以买到不少香菇,而且他强硬的态度也未免太让人退避三舍了……

那时候,我大概是出于廉价的同情心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兹罗提的钞票。可是老伯却更激动地怒吼:“Nie! Nie! ”然后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钱包,就像要我看清楚般,刻意在我面前取出几张钞票。我觉得全身涌过一股寒意。

——是要我多拿一点钱出来吗?

老伯把刚刚拿出来的钞票收进钱包,不断把香菇装进袋子里,我连忙制止,但他还是不停用波兰语快速说着什么,一点也没停下动作。

这时候,他说的话里头,有一个字闪过我的耳边。

“Present”

——咦?

老伯把那装满香菇、脏兮兮的塑料袋推到我面前。

“……要给我的礼物?

我这么一说,老伯用力地点头。他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对我诉说着什么。

这时候,我终于恍然大悟。一开始,老伯就是急着要告诉我,我怎么能从你这个困苦的旅客身上拿钱呢?而刚才他向我展示自己钱包里的钞票,就是要向我表示,我不是乞丐

我全身颤抖,想着,他的自尊心真是高贵哪,而且,又多么慷慨啊……夹杂着种种复杂的思绪,只觉得内心涌起一股暖流,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只好说出自己唯一一句会说的波兰话。

“Dzikuj(谢谢你)。

他露出坚毅的表情,轻轻地点了头。

我虽然骑远了,沸腾的思绪还是盘旋不去。穿过森林,夕阳灿烂的光辉照在脸上。沐浴在这样的光芒中,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心中默念着“Dzikuj”。当我的泪水一流下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疟疾发作

早上,身体倦怠的感觉好像和平常不同。

才骑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发现自己明显已经发烧了。停下自行车,把温度计插到腋下一量,三十七度七。我还是没吃疟疾的预防药。

这次大概跑不掉了。

我对伸治喃喃说。

咦?真的吗?那就糟了,这种乡下地方……”

伸治答道。

伸治也是环游世界的自行车骑士,从西班牙起,一路上不时会遇到他。这家伙看起来非常凶悍,不知道为什么却和我十分投缘,我们在不久前开始搭档,一起骑车。

他露出颇为担心的表情,说:唉,我们慢慢骑吧。

每骑车三十分钟就休息一次,每次一量体温,就发现温度固定上升零点三至零点五度左右。这种体温上升的症状,毫无疑问就是疟疾了。脑海中浮现疟疾原虫在我的血管里,分秒不断增殖的模样,哦哦!来了来了!我还觉得有点好玩呢。

高烧一旦接近三十九度,头开始晕起来,我就没那么从容不迫了。一看地图,离规模大一点的村落,还有将近二十公里。

你还能骑吗?

只能硬着头皮了。

只能赌一赌,看是我踩得快,还是疟疾原虫分裂增殖的速度快。我在发烧的状态下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鹰隼般,向前猛冲。

村里唯一的医院,是栋像拼装小屋的建筑,走进去一看,有铺着白色桌巾的诊疗台、摆设整齐的药箱,的确营造出某种医院的气氛。最让人注目的是冰箱,我一看到就放心了,让人直觉这医院没问题,村子里唯一有冰箱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间医院了吧,相当用心保管药物啊!

没想到走出来的医生完全没有任何敏锐感,是个怪叔叔般可疑的家伙。我虽然吓了一跳,还是向他报告症状,顺带一提,西非许多国家的公用语言都是法语,我在环游欧洲的时候,利用骑车旅行的零碎时间打开字典学习,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用法语沟通了。

这样大概就是疟疾吧?不过不检查一下是不行的。

怪叔叔有点爱困地说,然后撕开一个烟盒,乱笔写上“3000”之后递给我。

这就是医疗费。

三千西非法郎,折合日币约六百元,这种费用,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不过,在公立医院治疗不是应该免费吗?

我一说给我收据,怪叔叔在写着“3000”的纸片上潦草签了个名又还给我,我和伸治只能面面相觑。

用针刺穿中指,在载玻片上滴下几滴血,再混合一些药物,放置一会之后用显微镜观察。虽然说是简单的检查,可是显微镜却看了那么久,而且医生还不时偏着头思考。喂,没问题吗?

怪叔叔终于转向我,简短地说:是疟疾啦。

我问道:是哪一种类型的疟疾?疟疾一共分成四种,这个医生却说:我不晓得。

他完全不理会一脸错愕的我,一边说着热死了,站起来打开冰箱,里头应该摆满药物的,没想到装的却是可口可乐,我简直快从椅子上跌下来了。

“Cest vrai Malaria?(真的是疟疾吗?)我追问着。医生说:“Je crois”,翻成英文,大概是“I believe(我相信),或“I think(我想是的)

——喂!你有没有搞错!

马利,在村落的小吃店吃意大利面,19994月马利,拜托伸治为我理发。


这间医院当然没有住院设备,我们只好走进村子外头的芒果林,在芒果树下搭起帐篷,在这里自行住院了。幸好那时候有伸治在,他帮我煮好一日三餐,还负责说无聊的笑话,逗发高烧的我开心。

连续静养了五天,终于好多了,可是疟疾药的副作用就跟传闻中一样强烈,退烧之后,我接连好几天都会想吐,意识也恍恍惚惚的。

对,一定是吃药的副作用。不是得了其他病吧?不会吧……

这五天照顾我的伸治一点也没有施恩于我的样子,他的温柔真是让我感激不已。我想,一定得好好报答他,没想到三个星期后机会就来了——他也得了疟疾啦!

我也同样煮好三餐,负责说无聊的笑话逗发高烧的他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