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电影更戏剧化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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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7-19 16:59:08 点击:2650次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珍藏于心底的事,以及那些忘不掉的人。就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或者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在脑海回放,然后惆怅,或者温暖。翻开此书,犹如听作者讲述那些比电影更戏剧化的,真实的故事。即使是泪点足够高的人,吴念真的故事总能在这里或那里打动你,而且猝不及防。

这些人,那些事

作者:吴念真

定价:28.00

出版: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译林出版社

第一辑 心底最挂念的人


只想和你接近

直到我十六岁离家之前,我们一家七口全睡在同一张床上,睡在那种用木板架高、铺着草席,冬天加上一层垫被的通铺。

这样的一家人应该很亲近吧?没错,不过,不包括父亲在内。

父亲可能一直在摸索、尝试与孩子们亲近的方式,但老是不得其门而入。
同样地,孩子们也是。

小时候特别喜欢父亲上小夜班的那几天,因为下课回来时他不在家。因为他不在,所以整个家就少了莫名的肃杀和压力,妈妈准确的形容是猫不在,老鼠呛须

午夜父亲回来,他必须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一个一个搬动、摆正之后,才有自己可以躺下来的空间。

那时候我通常是醒着的。早就被他开门闩门的声音吵醒的我继续装睡,等着洗完澡的父亲上床。

他会稍微站定观察一阵,有时候甚至会喃喃自语地说:实在啊……睡成这样!然后床板轻轻抖动,接着闻到他身上柠檬香皂的气味慢慢靠近,感觉他的大手穿过我的肩胛和大腿,最后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放到应有的位子上,然后拉过被子帮我盖好。

喜欢父亲上小夜班,其实喜欢的仿佛是这个特别的时刻——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来自父亲的拥抱。

长大后的某一天,我跟弟妹坦承这种装睡的经验,没想到他们都说:我也是!我也是!

或许亲近的机会不多,所以某些记忆特别深刻。

有一年父亲的腿被矿坑的落磐压伤,伤势严重到必须从矿工医院转到台北一家私人的外科医院治疗。

由于住院的时间很长,妈妈得打工养家,所以他在医院的情形几乎没人知道。某个星期六中午放学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冲动,我竟然跳上开往台北的火车,下车后从火车站不断地问路走到那家外科医院,然后在挤满六张病床和陪伴家属的病房里,看到一个毫无威严、落魄不堪的父亲。

他是睡着的。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消瘦不少的脸上。

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既长且乱,胡子也好像几天没刮的样子;打着石膏的右腿露在棉被外,脚指甲又长又脏。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帮他剪趾甲。护士说没有指甲剪,不过,可以借我一把小剪刀,然后我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低着头忍住一直冒出来的眼泪,小心翼翼地帮父亲剪趾甲。

当我剪完所有的趾甲,抬起头才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着眼睛看着我。

妈妈叫你来的?不是。你自己跑来?没跟妈妈说?没有……马鹿野郎

直到天慢慢转暗,外头霓虹灯逐渐亮起来之后,父亲才再开口说:暗了,我带你去看电影,晚上就睡这边吧!

那天夜晚,父亲一手撑着我的肩膀,一手拄着拐杖,小心地穿越周末熙攘的人群,走过长长的街道,去看了一场电影。

一路上,当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以及一群叔叔伯伯,踏着月色去九份看电影的情形的同时,父亲正好问我说: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九份看电影?"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到台北、第一次单独和父亲睡在一起、第一次帮父亲剪趾甲,却也是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电影。那是一家比九份升平戏院大很多的电影院,叫远东戏院。那天上演的是一部日本纪录片,导演是市川昆,片名《叫东京世运会》。片子很长,长到父亲过世二十年后的现在,还不时在我脑袋里播放着。

日本的国骂八嘎牙路汉字写法,意指对方蠢笨、没有教养。

第五辑 这些人,那些事

思念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开心到藏不住笑容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怒,甚至因而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么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时孩子们的表演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也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感冒咳嗽,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说: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孩子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问他说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你觉得烦?没想到孩子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后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这么自私的想法去污蔑一个孩子那么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仿佛也看到了孩子们那么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么她写的字那么小,我写的这么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整个包——起来哦!

爸妈于是想着孩子们细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于是清晰可见;孩子简单的描述中,其实有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过……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预料之外的平淡。

有一天下课后,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便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么?孩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么,因为xx 她们要搬家去那里!

画册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就大笑起来,然后跑去客厅抓起电话打,拨号的时候还是一边忍不住地笑;之后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端的女孩说:你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么吗?哈哈,有破布耶… … 真的,书上写的,你听哦……“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骗你的啦……它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里有准备,他们知道唯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后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相关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好像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快步地跑向在门口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 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两指之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孩子讲得既兴奋又急促,一定是xx 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要留下来做纪念吗?爸爸问。

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然后用力地、不断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慢慢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号陶大哭起来,而手指却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正映着夕阳的余光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的发丝。

寂寞

    阿照跟她的爸爸一点都不亲,就连爸爸似乎也没叫过几次。
    这个爸爸其实是她的继父。妈妈在她四岁的时候离了婚,把阿照托给外婆照顾,自己跑去北部谋生。

阿照国小二年级的时候,妈妈带了一个男人来,说是她的新爸爸;不过,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叫过他,记得的反而是那男人给了她一个红包,以及她从此改了姓。改姓的事被同学问到气、问到烦,所以这个爸爸对她来说不仅陌生,甚至从来都没好感。
    一直到中三年级,阿照才被妈妈从外婆家带到北部团圆,而且听说这还是那男人的建议,说以后如果要考上好大学,她应该到北部来读高中。那时候妈妈和那男人生的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
    男人不久之后从军队退了下来,在工厂当警卫,有时日班有时夜班,妈妈则在同一家工厂帮员工办伙食,早出晚归,一家人始终没交集,各过各的。
    不久之后,阿照考上台北的高中,租房子自己住,即便假日也很少回去,寒暑假也先往外婆家跑,通常都要快开学了才勉强回去住几天,顺便拿生活费和注册钱。
    外婆在阿照大三那年过世,不过,之后的寒暑假,阿照也同样很少回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要打工、读书、谈恋爱,其实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对那个家根本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太不成材还是怎样,那男人对待两个孩子有很明显的差别待遇,比如跟儿子讲话总是粗声粗气,对阿照则和颜悦色,过年给的红包永远阿照的比较厚,儿子只要稍微嘟囔一声,他就会大声说:你平常拿的、偷的难道还不够多?
    阿照大学毕业申请到美国学校的那年他从工厂退休,妈妈原本希望阿照先上班赚到钱才出,没想到他反而鼓励她说念书就要趁年轻、一鼓作气,说他的退休金可以拿去用,不然最后说不定被那个王八蛋找各种理由拿去败光光!他说:女儿哪天拿到美国学位,至少我脸上也有光。
    阿照记得那天她跟他说:爸爸……谢谢!不过,才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可耻,因为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经这么叫过他。
    美国回来后,阿照在外商公司做事。弟弟在她出国的那几年好像出了什么事,偷渡到大陆之后音讯全无,连几年前妈妈胰脏癌过世都没回来。孤孤单单的爸爸也没给阿照增加什么负担,他把房子卖了,钱交给阿照帮他管理,自己住到老人公寓去。
    阿照也一直单身,所以之后几年的假日,他们见面、聊天的次数和时间反而比以前多很多。有一天阿照去看他,他不在,阿照出了大门才看到他坐计程车回来,说是去参加一个军中朋友的葬礼;阿照陪他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最后才跟阿照说可不可以帮他买一个简单的相机?说他想帮几个朋友拍照,理由是:今天老宋那张遗照真不象样!
    后来阿照帮他买了,之后也忘了问他到底用了没,或者拍了什么?

去年冬天他过世了。阿照去整理他的遗物,东西不多,其中有一个大纸盒,阿照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大放大的照片和她买的那部照相机;相机还很新,也许用的次数不多,更也许是他保护得好,因为不仅原装的纸盒都还在,里头还塞满干燥剂并且罩上一个塑料套。
    至于那些照片拍的应该都是他的朋友,都老了,背景有山边果园,有门口,有小巷,也有布满鹅卵石的东部海边,不过每个人还都挺合作,都朝着镜头笑,就连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鼻胃管的老伯伯也一样,甚至还伸出长满老人斑的手臂用弯曲的手指勉强比了一个YA
    阿照一边看一边想象着他为了拍这些照片所有可能经历过的孤单的旅程……想象他独自坐在火车或公路车上的身影、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踯躅的样子、 他和他们可能吃过的东西、喝过的酒、讲过的话以及……最后告别时可能的心情。
    当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阿照先是惊愕,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照片应该是用自动模式拍的,他把妈妈、弟弟、还有阿照留在家里的照片,都拿去翻照、放大、加框,然后全部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就坐后面用手环抱着那三个相框朝着镜头笑。
    照片下边就像早年那些老照片的形式一般印上了一行字,写着:魏家阖府团圆,民国九十八年秋。
    阿照说,那时候她才了解那个男人那么深沉而无言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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