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漫画家王卯卯,和妈妈吵吵嚷嚷了二十几年

更多
2014-10-29 14:37:15 点击:1904次
文/翔鹤
                         
“请用三四个词来形容你的家庭。”
“我的家庭就是:两根筷子、三条腿凳子和股票走势板。”
“解释下。”
“我是单亲家庭,跟我妈相依为命,缺一不可,就好像两根筷子一样;而平常凳子都是4条腿,我的家少了一条,但三角形更加稳固;我跟妈妈很多地方相反,经常吵吵嚷嚷,关系就好像股票走势板,忽上忽下,一点也不平稳。”
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玩笑的回答,让考官眼前一亮。最终,王卯卯实现了梦想,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并创作了红透网络的“兔斯基”,一举成为国内原创动漫的新兴代表。
    
一分之差,女儿开始了与妈妈的对抗
     
1985年,卯卯尚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父母就因感情不和离异了。卯卯成了妈妈全部的希望。让妈妈惊喜的是,卯卯两岁时就表现出了绘画特长。妈妈买回苹果,她就会在纸上画出来,还会涂上阴影。一次,妈妈带卯卯去手表厂上班,就在大家闲聊时,同事无不惊讶地说:“快看,卯卯居然能画出传真机,还惟妙惟肖的呢。”


妈妈意识到卯卯有绘画兴趣,就将她送到了天津少年宫学画画。那时,妈妈每月工资只有100多元,而卯卯的学费每月要花去很大一部分。


那时家境贫寒,但卯卯和妈妈生活得很开心。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震撼。那天放学后,卯卯去单位找妈妈。办公室里叔叔阿姨脸上布满乌云,卯卯的心一下揪紧了。再看妈妈,正趴在办公桌上抽泣。她抓住妈妈的衣襟,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虽然妈妈很快止住了哭声,但这一幕却深深地烙在了卯卯的内心深处。原来,妈妈当时参与了厂里的一个项目,可项目完成后,妈妈却因为“内勤”身份,没拿到相应的奖金——那将是她们娘俩一笔重要的生活费啊。妈妈当时是觉得冤才哭。


在卯卯眼中,妈妈一直很坚强,从没掉过一滴泪,这次看到妈妈哭得那么伤心,她内心的安全感一下没了……渐渐地,她变得寡言少语。


一次,卯卯和妈妈从外婆家回来时,仅有10多平方米的家被自来水淹了,家什都漂了起来。妈妈见状,顾不上其他,先是将一箱书从水中捞了出来,再去淘水,收拾房间。晚上,在潮湿的屋内,卯卯看到妈妈心情失落,她不声不响的拿出画笔和纸,好一会,递给妈妈说:“妈妈不要伤心了,将来卯卯就给你买个这样的大房子。”闻听,妈妈把卯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卯卯没让妈妈失望,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中美术特长班。可让妈妈意想不到的是,不知何时起,卯卯像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往日的活泼,闲时就坐在附近的海河旁边,或是仰望星空,或是独自翻看动漫书。妈妈问其原因,她要么说没事,要么就是爱理不理的。


大年三十的晚上,卯卯透过窗户,看到万家灯火,听到鞭炮声声,她突然扭头追问正在包饺子的妈妈:“我的抚养权是法院判的,还是他主动不要的?”这让妈妈一下愣住了……


卯卯怎么突然问起了爸爸的话题?其实,从懂事起她就一次次自问:“为何别人都有爸爸,而我没有?”每次看到同学们都有爸爸来接送上学,她内心就会感到委屈。无数次,她想问妈妈:爸爸呢?可一想到妈妈落泪的一幕,就又放弃了。除夕之夜,邻居家欢声笑语的热闹劲儿透过窗户传了过来,卯卯再也忍不住了,这才追问妈妈。


好久,妈妈才说:“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大了再告诉你。”卯卯看到了妈妈内心的挣扎,怨言道:“放心,我以后再也不问了。”此后,卯卯再没提过爸爸的话题。可父爱的缺失,让她感觉总是比同学低一头,她开始不愿意和大家接触,独来独往。每次需要填写家长的名字时,她总是临时给爸爸起名。


老师发现异样后,告诉了妈妈,可妈妈的安慰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在卯卯内心深处,对妈妈怨言颇深:离婚肯定是两个人的原因,既然生下我,为何不给我完整的家庭?这种心理,让卯卯变得任性乖戾起来。


为此,妈妈内心很纠结,她知道单亲家庭给卯卯带来了心理阴影,可又不知如何解释。一晃,卯卯升入初三了,她除性格内向外,学习各方面都挺好。


2001年,卯卯报考了天津美术高中,这是天津最好的美术高中,前20名考生将免去近万元学费。专业课考试后,得知卯卯获得了前20的成绩,妈妈高兴得直擦眼泪,可文化课考试,卯卯却因一分之差没能进前20名。妈妈伤心极了,这样就要拿出近万元的学费啊。对于这个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这笔钱无疑是巨款。妈妈生气地将卯卯爱看的动漫书全部打包装箱,说:“全是动画书惹的祸,以后决不能再看了,专心好好学习。”


要知道,除了画画,动漫书是卯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交流对象,妈妈如此狠心,让本身就有对抵抗情绪的她也放出了狠话:“行,你越不让我看,我越看,我将来考大学也要学动漫。”卯卯开始了与妈妈的对抗。


妈妈拿出了全部积蓄,还跑遍了所有亲戚家,这才凑够了卯卯的学费。入学那天,妈妈语重心长地说:“卯卯,妈妈能做的就这些,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让卯卯始料不及的是,进入美术高中后,同学们大多家境殷实,身穿名牌,绘画颜料也都是最好的,而自己用的却是最便宜的。这让本来就内向的她产生了自卑感,每次回到家,妈妈询问学校情况,她总用简单的几个词来敷衍……

     
母爱无声,从“兔斯基”表情就知女儿心
     
妈妈决定找卯卯好好谈谈。
那是高二第一学期考试后,卯卯考了年级前五名的好成绩,欣慰之际,妈妈说:“妈妈知道,因为我们家庭原因,你的穿戴和学习用品都赶不上同学。”这句话让卯卯内心一颤。“不过,你不要埋怨自己家境不好,我相信这样的经历是你的人生财富……”未等妈妈说完,卯卯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别总老生常谈。”


卯卯正处青春叛逆期,加上对家长原本就有怨言,所以当妈妈在想着要换着方式和她沟通的时候,卯卯开始了无言的对抗。在家里,她从不和妈妈多说话,妈妈有时说东,她就偏说西。胶着的母女关系一度让妈妈很伤心,唯一欣慰的是,卯卯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高考之前,妈妈一次次往学校跑,询问老师哪所大学更适合卯卯,还搜集了全国各大名校招生简章。当妈妈提出要卯卯报考传统画院时,卯卯掷地有声地反驳道:“我偏不,你不喜欢我看动画书,我就要考动画系,看你怎么着我?”看着妈妈被气得大发雷霆,卯卯幸灾乐祸,有种“复仇”成功的感觉。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了起来。最后,卯卯不容置疑地说:“相对于传统绘画,我更适合动画宽广的创造和想像空间……”妈妈想了一会,觉得卯卯说的不无道理,就答应了她报考中国传媒大学。最终,卯卯顺利考入。


要去北京上学了,妈妈千叮万嘱,卯卯认为妈妈唠叨,为自己可以逃离家庭,到更广阔的天空飞翔而高兴。

上了大学后,卯卯开始按着自己的规划去实践。大一时,她到一家动画公司实习,因为是做动画版,所以卯卯要先去玩游戏。孰料,这一玩,她竟上瘾了,致使春节都没有回家过年。


那个春节,妈妈在孤独中度过。更伤心的是,她给卯卯寄去了衣服,却因为卯卯心里还憋着气,和她闹别扭,所以被原包退回来。妈妈难受至极,她多希望卯卯能早日懂得母爱无私啊。


一年后,卯卯戒掉了网瘾,空闲时间一下多出来了,她干脆开通了时下流行的博客,为督促自己创作,她画了只兔子,以漫画的形式记录自己的感受。卯卯给这只兔子配上了表情,它眯着两只眼,有些茫然,有些孤独。卯卯还把这只兔子拉进了QQ表情里,在身边的同学中转发。


大约一周后,一个校外的朋友在网络上和卯卯说:“最近有一只兔子,表情特别逗,我传给你。”卯卯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不就是我设计的兔子吗?”惊奇之余卯卯接二连三继续创作,陆续发布在博客上,并为兔子取名“兔斯基”。


“兔斯基”被网友偶然发现后,一下在网上火了起来。这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来的活灵活现的卡通小兔,风头瞬间盖过了“流氓兔”、“洋葱头”,一举成为内地动漫原创的新兴代表。“兔斯基”的足迹遍布各大论坛和网站,QQ、MSN等聊天工具中的搞笑表情,也被“兔斯基”重新定义。


“兔斯基”走红网络,卯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出名了,直到有一天身边的同学告诉她:“你赶紧把‘兔斯基’卖了吧,再拖,就拿不到钱了”。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同学跟她说:“有人要出50万元买你的‘兔斯基’,你出手吧,再过一段时间,网络表情不火了,你就卖不出去了。”接着,那位欲求合作的人登门拜访,虽然合作未成,但让卯卯意识到了“兔斯基”的商业价值。


此后,卯卯见了形形色色的人,而“兔斯基”发展不顺利。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以“兔斯基”为名的网站被恶意抢注,卯卯试图开工作室、办公司,也均因种种原因而失败。


这天晚上,卯卯郁闷,她开始创作“兔斯基”记录心情。这时,电话响了,妈妈打来的:“卯卯,你是不是遇到啥困难了?”久违的声音,让卯卯内心不由涌起丝丝暖意,她不解妈妈怎么会知道。妈妈告诉她,现在每天下班后都去邻居家电脑上看她的博客,通过“兔斯基”的表情就能知道她现在的状况……


卯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倒是妈妈安慰她:“要照顾好自己,身体第一。”摞下电话,卯卯内心有点发酸:考入大学三年,她回天津的次数仅有一两次,与妈妈打电话也不多;为了表现自己的独立性,她甚至把妈妈寄来的任何东西都原装退回……

     
对抗转弯:“最爱我的人只有妈妈了。”
     
接下来,卯卯身边发生了很多她无法想像的事:原本关系要好的朋友嫉妒她、社会上合作者欺骗她……这让年仅21岁单纯的她一时无法承受,困惑和烦躁时刻冲击着她的头脑。


最无助时,卯卯坐在房间里,望着窗户,反问自己:要不要跳下去?那一刻,她特别绝望,觉得周围所有人都想害自己,在金钱面前,任何感情都变得一文不值。她始终搞不懂一件事情:为什么在“兔斯基”火爆后,自己还可以每天做到若无其事地去上课,而周围人比她的反应要大得多。她最终没有跳下去,她想到了妈妈的那个电话……


2007年年初,“兔斯基”出现了第一次关键性转机。摩托罗拉公司联系到卯卯,对方很诚恳地表达了合作意向。原来,迟迟未能在中国上市的摩托罗拉新品Q8在寻找一位偶像级人物作为代言,层层挑选后,这个“人物”有点出人意料地落在了“兔斯基”身上。对方的理由是:“新潮、多才多艺并极富幽默感的‘兔斯基’,体现了通讯达人热衷于表达自我的本性。” 而对方为“兔斯基”出的代言费价格不菲……


这一次,卯卯果断地答应了,紧接着是惠普……大家盯住了“兔斯基”这个表现惊艳的新星。从此,“兔斯基”跳出网络,走入现实生活,给大家带来了更多娱乐,也给卯卯带来了丰厚的收入。喜讯该和谁一同分享呢?卯卯毫不犹豫告知了妈妈,妈妈高兴之余,感叹道:“当初妈妈差点扼杀了你对动漫的爱好,现在你让妈妈看到你很优秀。”


可喜之事此后接二连三,2008年夏天,卯卯大学毕业在际,数家知名企业纷纷向她抛来橄榄枝。最终,卯卯选择了美国时代华纳公司在香港的总部。在去香港前,卯卯为妈妈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并把妈妈从天津接了过来。


孰料,物质条件的改善并没有改变母女俩的关系,两人会为很多生活细节拌嘴:卯卯不喜欢妈妈买来的墨绿色沙发,坚决要换掉;妈妈不喜欢家里养宠物,卯卯却一定要买几只猫回家……


这些拌嘴,等卯卯到了香港也没有改善。卯卯认为妈妈现在居有定所了,依旧像上大学时一样,不打电话、不回家。即使每年三天的假期,她和妈妈也没有太多话说。


对抗的气氛直到一件意外事情发生后才改变。2009年冬天,卯卯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卯卯,你外婆不行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在卯卯心目中,除了妈妈就数外婆最疼爱自己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她怀着急切的心情飞回北京,赶到外婆病床前。此时,外婆已进入生命的最后时段,卯卯依偎在外婆身边,拉着她的手,外婆脸上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低沉的话没有说几句,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 卯卯哭得很伤心。


办理完外婆的后事,一连数天卯卯走不出悲痛,她一遍遍地想着:“最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现在我只有妈妈了。” 


外婆的离去,唤醒了卯卯强烈的亲情意识。在要回香港的前天晚上,卯卯看着额头已泛白发的妈妈,往事映入了眼帘:4岁时,妈妈雪夜抱着自己去医院;10岁时,自己阑尾炎手术,妈妈在手术室外满面恐慌,泪水不止;16岁时,妈妈为给自己挣学费下班后还要去打工……再想到自己与妈妈的对抗,卯卯的内心湿润了,眼泪潸然而下,她走到妈妈身边,拉着妈妈的手说:“以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妈妈高兴得忍着泪花,拥着卯卯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正亮,“妈妈很知足,真的,看到你自己可以闯荡了,妈妈放心了,你比妈妈想像的还要优秀……”


回到香港后,卯卯趁休假期间,带妈妈到马尔代夫旅游。在海景房旁的游泳池里,卯卯畅快地游泳,岸上的妈妈一直盯着她的身影。那天,卯卯感受颇深:“无论我多大,在母亲的心中永远都是个孩子……”想到这,一个重大决定在她脑海产生了。


2010年夏,卯卯将“兔斯基”交给公司代理,她回到了北京,做起了自由职业漫画家。这样不仅可以过自由的生活,去旅行、摄影、画新的卡通形象,还可以经常陪伴在妈妈身边。


日子一晃一年过去了,妈妈鼓励卯卯重新拿起书本,争取在漫画界再有新的成绩。功夫不负有心人,同年8月,卯卯收到了美国加州艺术学院动画系的录取通知书,她将远渡重洋去读项士。临行前,卯卯拉着妈妈的手依依不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妈幸福地说:“孩子,去吧,妈妈每天都会关注你的微博,仿佛你就在我身边。”


2013年春节后,卯卯悄悄飞回了北京,因为妈妈生日快到了,她要给妈妈一份惊喜。那是一个别有温情的生日,卯卯幸福地搂着妈妈的肩膀,调皮地说:“再有一年我就毕业了,到时我回北京,就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因为在我心里,最爱的人只有妈妈了,我要给妈妈一个幸福的晚年……”女儿的体贴,让妈妈脸上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