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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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7-24 15:26:06 点击:1241次



      医院里的电梯总是拥挤,上满了人,电梯门慢慢地关闭,慢慢地上升、下降。排队等着的,焦急、痛苦,也有六神无主的。电梯慢,等着的人群就更心焦。好不容易,门开了,满满一桥厢的人下来,排队等着的就开始往前。桥厢里站满了,最后一个是年轻人,穿黄色茄克,他一进去,蜂鸣声响起,超重了。
  “下来下来,超重了”。里面的外面的都嚷嚷,大家只想快点。
  黄茄克不像是病人,精神颇好,靠着厢壁,两手抄在裤兜里,两眼直看着对面的厢壁:“不下来,就不下来,我也排了这么长时间的。”
  开电梯的女工作人员视若罔闻,一动不动站着,两眼看着电梯外面,一声不吭。
  周围都安静下来,大家僵住。
  我是排在黄茄克后面的第一个,站在外面,正好面对他。我看着他说,你应该下来。他仍是目不斜视:“就不下来,等它个半小时”。
  僵持中,从桥厢深处挤出一位老者,衣着整洁,儒雅风度。他一出来就转过身背对我们站好,看着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关上,慢慢升起。我身后有人开始轻声嘀咕:这位老先生做得对呀,是应该这样的,否则僵下去,谁也上不去。老人仍是背对大家,什么也没说。或许他只是急着去看病或办什么事,他明白总要有人退让电梯门才能关上电梯才能升上去,他不想说也顾不上说,我想他心里是在叹息的,对黄茄克。
  等电梯下来,大家都上去,门关起来后,有人问开电梯的女工作人员,刚才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可以说的呀。回答:“我还敢说啊!上次超载,我伸手拦了一下,就说我打人,吵得一塌糊涂,还不是我吃眼前亏。我现在学乖了,等着就等着,大家一起等。”于是,桥厢里又沉默了。
  黄茄克是一个,我们是一群,寡能敌众。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辆公共汽车停靠在站台,一个背着污秽不堪塞满垃圾的蛇皮袋的老头挤了过来,急着上车的人们发现后,立即竭力避开,给他让出空来,有的干脆退出,不上这辆车了。到了车厢里,老头大咧咧坐到椅子上,把袋子放在车厢正中。因为他没买票也没出示老人卡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司机回过头来问:“你怎么不买票?”老头慢悠悠回答:“老人卡忘带了。”“忘了就这样行啦?你总要说一声吧!”司机扭头看了一眼。老头神定气闲,大声地咳了一声,把一口很大的浓痰用力吐在大家为他让出的车厢空地上,又伸出脚去把那口痰抹开。大家都别过脸去,司机不再说话。老头到站后,把那袋子甩到肩上,从容地下了车。车厢里为那一滩污秽腾出了很大空地,大家无语。
  另有一幕是这样的。
  正午时分,阳光温煦地照着,马路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地拥挤着。突然,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壮实年轻人从电动车上跳下,不知何故对着另一个骑跨在电动车上的年轻人挥拳而去。皮手套的模样很疯狂,年轻人似乎也想回击,但显然不是对手,鲜血已经从脸颊、鼻孔里流出,看得出他已是怯怯,双手遮挡着,退缩着。旁边围着很多人,很多年轻人,而且越来越多,还有从远处急急赶来一睹究竟的。没有任何人出面劝阻,甚至没有任何劝阻的声音,两个打架的身影跑到这边,围着的圈子就跟着移到这边,他们打到那边,围着的人群就跟着到那边。一直到年轻人渐渐不敌,且战且退地勉强跨上电动车,落荒而逃,观看着的人群如看客,开始如电影院里散场般散去,堵塞的各种车辆重新启动,马路上的交通恢复正常。
  上述三件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一个人在公众场合坚持错误为所欲为的时候,当所有的人都明白他的行为是错误的应该加以制止的时候,我们的群体是失语的。黄茄克视公众利益和公共规则于不顾,吐痰的老头毫无忌惮地在公共场合展示肮脏,打人者在光天化日下为所欲为,作为这“一个”,他们没有公共道德感和羞耻感,没有应有的心理压力,却有着对公共社会秩序和他人基本权利的挑衅,甚至毫不担心会受到批评和惩罚,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受到批评和惩罚。而公众场合的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无所顾忌,常常是沉默的。人们会对这样的沉默给出很多理由,明哲保身,或者,干脆避而远之。于是,错误和邪恶更加肆无忌惮,社会风气为之毁坏,人们就会在这样的时候感觉心生寒意,社会文明的春光为之黯淡。假如,这样的“一个”愈益强悍,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一群”始终沉默,愈益虚化,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的生活也完全被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