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别了,我的姘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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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9-14 13:51:52 点击:1718次

心理引言:《霸王别姬》如一切李氏作品,于沧桑倒转岁月轮回的幻丽之外,片中爱恨刻骨,人物鲜明,似欲乍生生活在眼前。张丰毅的小楼自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刚了,张国荣的蝶衣却是令人心髓俱碎的柔。李碧华妙笔一只,几番挥改,未比原著逊色,各有千秋,美人儿们早早死了去,只留英雄空白头。


片名:《霸王别姬》

导演: 陈凯歌

编剧: 李碧华 / 芦苇

主演: 张国荣 / 张丰毅 / 巩俐

类型: 剧情 / 爱情 / 同性 / 音乐 / 战争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 香港

语言: 汉语普通话

上映日期: 1993-01-01(香港)

剧情简介:

段小楼(张丰毅)与程蝶衣(张国荣)是一对打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两人一个演生,一个饰旦,一向配合天衣无缝,尤其一出《霸王别姬》,更是誉满京城,为此,两人约定合演一辈子《霸王别姬》。但两人对戏剧与人生关系的理解有本质不同,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程蝶衣则是人戏不分。

段小楼在认为该成家立业之时迎娶了名妓菊仙(巩俐),致使程蝶衣认定菊仙是可耻的第三者,使段小楼做了叛徒,自此,三人围绕一出《霸王别姬》生出的爱恨情仇战开始随着时代风云的变迁不断升级,终酿成悲剧。

心理学看点:认知 信仰 自我 压抑 投射 存在主义 雌雄同体 同性恋

心灵咖啡推荐理由:如一切李氏作品,于沧桑倒转岁月轮回的幻丽之外,片中爱恨刻骨,人物鲜明,似欲乍生生活在眼前。张丰毅的小楼自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刚了,张国荣的蝶衣却是令人心髓俱碎的柔。李碧华妙笔一只,几番挥改,未比原著逊色,各有千秋,美人儿们早早死了去,只留英雄空白头。

 

经典台词:

1.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2.春香,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3.虞姬为什么要死?

4.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景非你莫属,此貌非你莫有。

5.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6.娘,冷,手都冻冰了……

7.要想人前权贵,必得人后受罪!今儿个是破题,文章还在后头呢!

8.要说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属第一。等我成了角儿,成天要拿冰糖葫芦当饭吃。

9.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

10.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11.虞姬跟霸王说话中间还得隔条乌江那?

12.一个个都他妈忠臣良将的摸样,这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侮的还是中国人!

13.这虞姬再怎么演,她总有一死不是?

14.这条小蛇可是你把他给捂活的,而今人家已然修炼成龙了,这不顺着他,不顺着他能成吗?

15.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可那是戏!

16.方才检察官声言,程之所唱为淫词艳曲,实为大谬!

  程当晚所唱是昆曲《牡丹亭》“游园”一折,略有国学常识者都清楚,此折乃国剧中之最精粹,何以在检察官先生的口中竟成了淫词艳曲了呢?如此遭禁戏剧国粹,到底是谁专门辱我民族精力,灭我国度尊严?!

17.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18.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我也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

  段,段小楼你……天良丧尽,狼心狗肺,空剩一张人皮了!

  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我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你当今儿是小人作乱,祸从天降。不是!不对!!

  是咱门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步田地的报应!!!

  我早就不是东西了,可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这京戏它能不亡吗?

  能不亡吗!哈哈哈```哈哈``(一阵颠笑)

  报应!!!报应!!!

19. 雌雄同体 ,人戏不分。

20.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21. 京剧说白了就八个字: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22.又不上台,要剑做什么?

23.自古宝剑酬知己 ,程老板愿意做我的红尘知己吗?

24.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呵!

25.师哥!师哥你别走!

26.那个青木,他是懂戏的。

27.多谢菊仙小姐。

28.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29.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

30.小楼,从今往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31.小癞子(哭):他们怎么成的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啊!我什么时候能成角儿啊?

32.黄天霸和妓女的戏不会演,师父没教过……

33.你们杀了我吧!

34.从一而终。

35.那林黛玉她不焚稿她叫什么林黛玉啊?

36.《贵妃醉酒》里唱的 “人生在世如春梦。”

37.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影评推荐:别了,我的姘妇——选自《在电影院遇见弗洛伊德》

关于程蝶衣:

程蝶衣的母亲是个妓女,而他自己演的也是妓女――虞姬――虽然社会地位高一些。而他自己的母亲也是个妓女。而他心爱的男人,也被一个妓女俘虏了。

他自己,也曾经出卖过色相,虽然可以替他辩护:那是被逼无奈。

其实,就人生而言,除了死亡,没有什么可以逼迫一个人的。

程蝶衣的一生只有一个信仰:从一而终。

什么是他的这个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呢?

哦,我知道精神分析家们会怎么说:母亲、指头、师傅、师兄、霸王、京戏。

而这些所有东西都会凝缩――是的,这是弗洛伊德《释梦》中的那个词――成一个符号、一个器官、一个术语,男根(phallus)、阴茎、他者或者是身份(identity)。

母亲砍断他多出来的六指的时候,也砍断了他和母亲的纽带。也象征地砍断了他的阴茎,我们不难听到用“指头”暗喻阴茎的俗语。程蝶衣的命运就在于他一开始就被阉割,或者说压抑。

而他必须不断地追寻他丧失了的东西――男根――男性的根本所在。

他首先在自己的身上寻找,但是这种过程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受到阻挠。戏班师傅告诉用殴打和酷刑告诉他:你不是男儿郎,而是女娇娥。最有意思的是,处处维护他的师兄小石头也殴打了他,因为他的无意识总在用口误的形式呐喊: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小石头用一根烟管插进他的嘴巴,狠命搅动出血,这种举动似乎暗示着,你所寻找的男根在我这里,而不在你。而程蝶衣似乎要一辈子接受的命运是:像那张出血的嘴巴一样,接纳、被动、违心、逆来顺受。当然,在半生不熟的弗洛伊德主义者的眼里,这种举动是性感的。

所有的人,包括袁四爷、张太监和大部分热恋程蝶衣扮演者张国荣的影迷,都只能接受作为虞姬的程蝶衣。是的,没有什么程蝶衣,也没有什么小豆子,哪怕是一个妓女的儿子,这样的身份他都没有。只有一个旦角、一个虞姬、一个舞台上的妓女在生活着。而他只有成为具备这么一个身份,才能够得到尊重、赞赏、自我和爱。

作为程蝶衣的他,一个弃子,没有任何价值,激不起任何的欲望。所以,他不能把戏和生活分开,一旦分开,他将要丧失身份,这预示着自我的死亡。

他怎么可能――不能说“可以”,这个词对他太沉重――成为一个男人呢?怎么可能具有男根呢?

他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做一个永恒的姘妇(concubine),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中。

文革的时候,他说,我已经不是什么东西了,只剩一张皮!他接受了这种安排。不过,他接着说:“可是――”这个“可是”表明,探寻男根的历程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你楚霸王也下跪了,你说这京戏能不亡吗?

在自己身上找不到的,他需要找别人身上发现。然后,把自己和这个别人融为一体。

这个别人当然是师兄―霸王,以及作为这种投射性探寻的语境――京剧。

所以他发出邀请,要和师兄一辈子演《霸王别姬》,少一个月、一天、一分钟都不算一辈子。这个邀请的含义是:让我成为你,让你成为我,同生共死。这个霸王应该是有骨气的、临死不屈的,和他共赴死亡的盛宴。

可是段小楼提醒他:那是戏!这是疯魔。

是,这是一个残酷的游戏、一个注定破灭的梦想。

程蝶衣看到,原来一直保护他的师兄背叛了他、一直视为亲子的徒弟背叛了他。而且,不止一次。没有什么霸王,没有什么虞姬,没有什么从一而终,只有琐碎、卑微的生命和聊以自慰的梦想――京剧。他受骗了。他说,我也要揭发,揭发才子佳人,揭发断壁残垣。

他要揭发他的梦,他的幻想,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是的,没有他幻想中的无所不能的好妈妈、好爸爸、好师兄、好男人,这一切都是幻想。

他说,你们都骗我。哦,其实是自己在骗自己。

他写信给那个不存在母亲,把生活描述成一片美好。而这,不过是幻觉,和吸大烟产生的幻觉没什么不同。或者我们可以说,包括所有人孜孜以求的男根,也是一种幻觉,它只能够在幻想的世界存在。

追寻男根的过程,终点矗立着一块路标,上面写着:“实际上没有男根。”

此路不通,没有阴茎、没有男根、也没有身份。

从一而终,可是哪里有个“一”让人可“从”呢?程蝶衣,只有死路一条。

死之前,口误再次出现,“我本是男儿郎。”对别人所有的幻想、投射都收回来了,他只能把男性的身份还给自己。而这个执著的男人、这个小豆子、这个妓女的弃子必须杀死他自我的幻像――虞姬。这个幻象附着于他的肉身。

“虞姬总有一死啊。”那爷在怂恿把小豆子送给张太监时,就已经明白了这一切。

关于菊仙:

我们无法想象,在《霸王别姬》中,虞姬和乌骓马想抱而泣,可是霸王却去投诚了。霸王,气盖世,有气节,慨然赴死。可那是戏,不是生活。

生活是,揭发后――我们应该说揭发梦想后吗――虞姬和菊仙凄然相对,而霸王不知在什么地方?程蝶衣和菊仙,究竟谁是段小楼的乌骓马,谁是虞姬?

菊仙对爱情也有一个梦想,一个拯救他的男人,一个英雄,一个不离不弃的丈夫。她能够放弃尊严、放弃面子、放弃喝彩,顺应时势。但是这个梦她不能放弃。

她和段小楼结婚的时候,这个梦似乎实现过。

可是,当段小楼对造反派承认,她就是个妓女,我不爱她的时候,这个梦破了。

自杀的时候,她把现场布置成结婚的情景,通过死亡,她和自己的梦想合而为一。她也在段小楼身上追寻霸王的影子。直到最后,不知道她是否明白,这个霸王在她心里,从来就只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生存的底线是:从一而终。这个“一”对她来说,似乎就是没有背叛的爱情。

可是没有背叛,爱情也就失去了价值。或者说,背叛是根本的,爱情是用来压抑背叛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真正具有霸王气质――执著、从一而终、坚定的理想主义精神――的人恰恰是菊仙和程蝶衣。

菊仙和程蝶衣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在潜意识中彼此爱着对方。当然,这有一种母子恋的意味,程蝶衣戒毒时,呼唤母亲,和她拥抱,已经提示了这一点。

关于段小楼:

《别了,我的姘妇》是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farewell to my concubine !绝妙的翻译,这隐含了一个事实,这里面没有霸王。段小楼实际上是最可悲的人物,没有他的位置。

程蝶衣有他坚定的信仰、有他的身份。菊仙也有。而段小楼,什么都没有。

程蝶衣,不是什么东西,只剩一张皮。而他,连一张皮都没有。

相比起来,菊仙和程蝶衣是幸福的,他们能够自杀,就说明他们还有一个身份、有一个自我。而段小楼,连自我都没有、连身份都没有,要自杀也无从下手。

他要孝顺师傅,要照管师弟,要保证家庭的安稳,而且,还要与时俱进。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收敛锋芒,不能为所欲为。可是,他不能脆弱、不能流泪、也不能临阵逃脱。他还要该出手时就出手,要救助弱小,要有点霸道,要不畏权贵,要不为五斗米折腰。

人们抛给他一个理想自我,霸王,供他认同。这个理想,离他太远。

他很软弱、无能。他自身难保,要靠师弟救命,何谈保护他人?

段小楼只有一个办法应付这些压力:以头撞砖。自己攻击自己。从而避免别人的攻击。

可在文革的时候,就连这个方法都不管用了。他始终不能成为霸王。因为他必须生存,而不能概然赴死。

霸王,向来是死人的专利。在这个坚定的霸王,这个神性自我的照耀下,段小楼的生活越发显得猥琐和狼狈。只有妓女和赌博,能让他暂且忘记自我。可是这也无效,必须先有一个自我,才能忘我。

可要是连自我都没有呢?哪怕一个虚假的自我,如程蝶衣的。

有的只是充满矛盾的、无法实现的几个自我理想――孝顺懂事、少年老成的大师兄、演技精湛的戏子、除危济困的侠客、赚钱顾家的好男人。

所以,和师傅在一起的时候他让自己来满足师傅;和师弟在一起,他用自己来满足师弟;和老婆在一起,他又用自己来满足老婆;而造反派来了,他又用自己来满足造反派。

自我,包括其中的价值、尊严、爱,都是一个随时可以更改、可以替换、可以出租、可以赠送、可以售卖的东西。

只有一次,他拒绝了袁四爷的邀请,那是因为,袁四爷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欲望。而他和伤兵争斗,也不是为了自我,而是为了程蝶衣。

任何人对他的欲望,哪怕是通过他来寄托自己对自我理想的欲望,他都无法拒绝。他必须抓住,从而欺骗自己。

哦,我还是有些价值的。尽管这是狐假虎威、尸位素餐。

段小楼不断地对程蝶衣强调:现实,现实,现实!对他来说,有什么是现实的呢?花酒?女人?戏?同胞之情?正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现实可言,他才要拼命抓住现实。而他拼命要抓住的东西,统统离他而去。

一个孤独的人。

比自杀的项羽更加孤独,项羽的身边有忠诚的战马和情人,心中有江东父老。而来到段小楼身边的一切,都是相应那个霸王的幻影而来,在揭发之后,一切又潮水般退去。他只有孤零零地呆着舞台上,畏缩在霸王的五彩的戏服和脸谱之后。

段小楼,更接近于我们,普通的中国男人。他们生存着,只能生存着。他们――或者说,我们?――没有爱、没有尊严、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只有虚无飘渺的面子。而这个面子,是其他人的。永远都不属于我。

面子比男根更加虚无。我们可以明确知道,男根存在幻想的世界中,在死亡中可能与之相遇。

而面子,它告诉你:我不是幻想,也不存在于现实中,我是很真实的,但你永远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寄居。面子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没有人见过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

是的,段小楼从来没爱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的妻子菊仙,也知道必须在整个戏班在场的情况下,隐讳地向他求婚。为了面子,为了大家的高兴,为了戏班同行的恻隐之心,段小楼会毫不犹豫的和菊仙结婚。这不是他自己在结婚,就像一位咨询者所说:“我是为了别人结婚的。”

段小楼和菊仙的关系是一种“姘”的关系。这种关系中,没有一个处在正确位置上的男人,也没有一个处在正确位置的女人。只有拼凑、合并、和暧昧的生拉硬扯、欲语还休。

确切的说,段小楼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姘”的关系。

在这种关系中,他并不作为一个主体存在,而只是迎合、容纳、磨平自己的头角去适应别人。他想要变成别人的一个部分,从而找到自己所在。但是最后他发觉,在他努力生存下来的过程中,他已经丧失了自己的存在。

难道这不是最大的玩笑吗?一个努力追寻生活的人,却因为追寻生活本身丧失了生活。

段小楼,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妓女。和那爷一摸一样。他们不可能从一而终,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包括“一”。

菊仙和程蝶衣的生命尽头,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们:“你追寻的东西是个空想。”但是,并没有否认这种追寻的轨迹。

而段小楼道路的尽头,那个声音是,“你根本没有走过任何道路,也根本没有追寻过任何东西。虽然你以为你追寻过。”

有人说,心理健康的标准是适应社会。那么,段小楼应该是最健康的,还有那个经理人那爷。他们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的心理健康,自我功能良好,没有什么内心冲突,也没有太多的哀愁。我们从来不会愚蠢到要追求从一而终,总是左右逢源的。

 

 

 

来源:心灵咖啡网

原文链接:http://www.psycofe.com/read/readDetail_2828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