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照进现实 从菲佣到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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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24 16:15:34 点击:2705次


如果你住在香港,你一定会发现每个周日,在香港中环的天桥或者空地上,总会有成堆的菲佣在那里聚集着。她们各自打包完一箱又一箱准备寄回家的东西,然后再铺开一张张纸板,坐在上面,吃吃零食,玩玩手机,或是跟认识的不认识的菲佣用家乡话聊聊天。

在十多万香港菲佣里,只有她不同。每个周末她都会拿着相机,游走在香港的每一个角落,充分利用着唯一的休息天。一年又一年,拍了6年。她拍下了香港的白天和黑夜,摩肩接踵的香港街头,以及很多和自己一样,漂在这个城市的外乡人。2015年,她的作品在世界上奖金最高的摄影大赛哈姆丹国际摄影赛上,击败了全世界另外60,000多份作品,夺得第一。获奖照片里的小女孩隔着毛玻璃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眼睛、嘴巴、神情……就连那双搭在毛玻璃上的手,都带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求。毛玻璃,更像是挡在中间的疏离感。她说她和照片里的小女孩一样,对外面的世界有着若有似无的疏离感,作为一个异乡人,一个无法完全融入香港这座城市的外来人。“香港是我第二个家,但我永远不能属于这里。”——Bacani


她叫Xyza Cruz Bacani,出生在菲律宾的新比斯开省。那既是个盛产柑橘类水果的省份,也是个向香港输送大量雇佣人员的地方。许多当地人宁愿将自家田地房屋卖掉,支付中介费用,也要到海外谋生。8岁时,Bacani的妈妈到香港帮佣。18岁时,念完护理专业课程的Bacani中断学业,到香港投奔母亲,成为众多外佣中的一个。只不过从小到大,她都有一个梦想:拥有一台照相机。可是家里穷,根本买不起,妈妈说,那是富人才玩的东西。最初的5年,Bacani住在雇主的豪宅里,一周有6天,她都要在清晨起床,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带孩子……每天她在香港半山豪宅对着维多利亚港海景擦窗抹地,照顾雇主的七个孙子孙女。到了周日,则和其他菲佣一样,去中环,打包好准备寄回家的东西,再坐下和并不熟悉老乡们聊天。直到有一天,她从74岁的雇主那儿借钱,花一万二千块港币买了人生第一部相机——尼康N90。从此,她的周日生活,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去中环坐着闲聊,而是换掉工作服,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带上相机,走街串巷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这个时候,她不是菲佣,只是一个背着相机的女孩。Bacani一直说香港有很特别的光线,而照片恰好是光线的产物。Bacani尤其喜欢透过建筑的那些光线,它们是转瞬即逝的,这一刻在这里,下一刻就消失了。一切都是瞬间,“香港到处都是瞬间”。在她的镜头里。或是人们匆忙走在维多利亚广场上,每个人似乎都怀揣着遥不可及的梦想,和镜头后的她一样;或是情侣坐在餐厅里,面对面,安静地玩着手机,没有交流,只有按键的哒哒声;或是爱人们在香港半山扶梯往上的小巷里,深情接吻,旁若无人;或是白天拥挤的地铁上,父亲闭上眼睛亲了亲还在笑的孩子;或是有码头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也有港口船泊满岸的黄昏;或是夜里拖着沉重脚步独自归家的女孩,还有人们站在街口,站在马路对面,站在三岔路口,站在地铁车厢里,朝着不同的方向,流露哀伤和迷惘。

    每个人都有伤疤,每个人都会对陌生人的镜头存着芥蒂。于是,有人挥着雨伞追着她打,也有人当场让她删掉了照片……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慢慢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整个香港,好像都被这个女孩揉进了相机里。只不过,你还没见过她拍下的其他照片,咔嚓咔嚓,组成了只有她才看得见香港。镜头这边的Bacani,也许根本看不懂香港人的情怀,他们的乡愁,还有这一片只属于他们的土地。

用镜头记录下“外乡人”的故事

     在香港,有成千上万的移民女佣,她们生活在公众视野之外,这些黑工犹如一个个“隐身人”般在雇主家中工作。一个名叫Shirley的中年菲佣,雇主刻意把热汤放在桌沿,兜头浇下来烫坏了Shirley的整个后背和手臂,她举着之前拍下的照片,没有面对镜头,像被虐待的时候一样,什么也没说。这是最让Bacani触动的一个。因为怕丢了工作而不敢去投诉,直到撑不下去才躲来救助中心,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对着镜头,眼神有些凌厉,Bacani知道自己比她们都幸运得多。香港菲佣受虐是大众承认存在的问题。但Bacani的雇主对她非常宽厚,支持她的摄影事业,在她年幼时多加教导。Bacani认为自己的性格是在雇主的影响下形成的。

之后,Bacani和白求恩女性之家(Bethune House Migrant Women's Refuge,安置被虐待移民女性的庇护所)合作了关于外佣的计划,以一个对等的身份,用自己的镜头,把她们的故事诉说给人们,帮助这些无助的“外乡人”。在白求恩临时庇护中心里,大部分故事都是悲伤的:睡在厕所,忍受歧视,极其低廉的工资。受雇主虐待的外佣们,挤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开口,22个床位,挤了28个人,她们共用一个很小的厨房和厕所。Bacani 在CNN的采访中这样述说她与拍摄对象的关系:“我看着她们,与她们聊天,我能理解她们的感受。我也是她们中的一员,都是在外工作的移民,唯一不同的只是我遇上了个好老板,但看看她们的遭遇……我不敢相信人类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同类。”Bacani记录了这些被虐待的移民女佣生活。用同等的视角去走近、理解、拍摄女佣群体,无疑要比一名摄影师去接近她们有着天生的优势。她觉得关注人权者本身也可以是一个需要被关注的群体。所以Bacani所带来的,绝不只是一组街头照片那么简单。

一面是菲佣,另一面是摄影师,身份的落差,让Bacani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还一举夺得世界级奖金最高的哈姆丹国际摄影赛大奖,作品登上了《纽约时报》……哈姆丹国际摄影赛展览上,Bacani踮起脚尖挂起了一张张作品,身后是一声高过一声的赞赏。许多东西变了,她不再是过去那个一周只能休息一天的菲佣,她镜头里的情感更加深刻,往后的日子里,镜头里的景色会从香港,切换成不一样的菲律宾。Bacani的摄影之路,始于香港这个让她疲惫谋生的城市,让她着迷,从抗拒,到更爱这里,从喧嚣的旺角,到安静的离岛,包裹着每个时刻的光影。只是在她看来,再多改变,也不会改变她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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